写生是当代水墨人物画的源头活水，当代水墨人物画的学习实践中需要直面真人实景，要求画家同时完成两件事：精准抓取客观人物造型，用水墨特有的材料与技法完成画面表达。自徐蒋起，写生逐渐正式成为人物画创作的基础。后至黄胄、周思聪、王子武一代艺术家，写生与创作的结合更为成熟。三位画家中，黄胄重动态速写笔墨、周思聪融写意抒情造型、王子武精严谨写实笔墨，三人路径不同，却共同构建了当代水墨人物写生的三大核心维度：造型塑造、笔墨语言、笔墨与造型的共生融合。

        （一）扎根现实的写实造型突破

      传统中国画人物造型遵循固定范式，五官比例、衣纹动态等有程式化现象，与客观形象有一定差距，脱离真实生活。而黄胄、周思聪、王子武的写生，核心便是以写实为基调，重构水墨人物造型体系。

      黄胄常年深入西北边疆，以少数民族牧民、赶集百姓、劳作少女为写生对象。他的造型最大特点是动态优先。不同于静态肖像，黄胄笔下人物多奔跑、放牧、劳作、舞蹈，肢体舒展自然，肩、腰、腿的结构贴合人体运动规律。如作品《高子湖畔》《赶集》，没有僵硬的站姿，人物重心倾斜、体态灵动，依靠线条勾勒出骨骼肌肉的内在支撑，打破传统人物画中四平八稳的静态构图。他遵循现实人体比例，夸张动作表现，让水墨人物拥有了浓郁的生活烟火气。

图1 黄胄《高子湖畔》

图2 黄胄《赶集》

      周思聪的造型偏向内敛沉静，主攻女性、劳动者形象，擅长静态抒情。她的《秋天的素描》《母子图》，适当弱化动态，聚焦人物面部神态与躯干体态。造型上不照搬西方素描光影，而是归纳、概括形体轮廓，结构处则以淡墨分层次，重点刻画眼神与神情。她的造型不求外形极致写实，更追求“形为情服务”，画面中时常传递劳动者朴素又刚强的精神气质，做到外形写实、神态传神。

图3 周思聪《秋天的素描》

图4 周思聪《母子图》

      王子武主攻肖像写生，是三人中最具“写实精度”的画家。他擅长人物半身、头像写生，对骨骼、肌肉结构的理解极深。肖像写生的作品中可见，五官比例准确，眉弓、鼻底、下颌骨转折清晰，头发、皱纹、皮肤质感都有对应的处理。但他也没有全盘照搬西方素描，而是将结构转化为水墨语言，减弱明暗对比，保留平面美感。在写生实践时，王子武先以淡墨轻定轮廓，反复校正头部、肩颈比例，再层层深入，确立了水墨肖像写生严谨的造型标准，至今仍是美术院校水墨人物写生教学的核心范本。

图5 王子武《小燕画像》

图6 王子武《关中老农》

       三位画家的造型路径各有侧重，却达成统一共识：当代水墨人物写生的造型，立足真实生活，以人体客观结构规律为基准，摒弃脱离现实的程式化造型，让水墨人物拥有真实的“生命感”。

       （二）适配人物表达的笔墨个性

       笔墨是水墨画的核心语言，线条、墨色、浓淡枯润不仅是勾勒造型的工具，更是情绪、情感的重要载体。

       黄胄多以复线速写笔墨表现。他的线条短促劲利、层层叠加，灵动多变。画牧民粗布衣衫时线条粗重干涩；作少女华丽服饰时线条流畅顺滑；毛驴皮毛等则以细碎短线条堆叠。写生快速，线条一气呵成，线条繁复而不乱章法，依靠疏密区分形体前后，笔墨本身自带奔放的生命力，完美契合边疆人物鲜活热烈的形象特质。

图7 黄胄《丰收图》

       周思聪的线条柔和松弛又圆转厚重，笔墨温润间带有力量。她多用长线淡墨勾勒人体轮廓，衣纹线条简练概括，极少繁复复线。用墨层次丰富，淡墨、宿墨、焦墨运用自如。《彝女》系列小品中大面积留白，弱化视觉冲击，形成沉静的笔墨氛围。画彝族妇女衣裙，以淡墨晕染，辅以数笔短线表现质感，笔墨淡雅含蓄，与人物安静的气质高度匹配，实现笔墨意境与人物精神统一。

图8 周思聪《小憩》

图9 周思聪《喂食》

       王子武作品线条沉稳凝练，质朴无华。头像写生中，以中锋线条勾勒轮廓，转折处顿挫有力，精准表现结构硬挺质感；衣纹则适当放宽线条节奏，虚实得当。笔墨干净克制、精准内敛，没有多余装饰，更体现了“笔墨服务于造型”。

图10 王子武《关中老人》

      （三）造型与笔墨的有效结合

       水墨人物画的造型与笔墨相辅相生，切不可割裂看待，二者如何有效结合，并且结合得当，是水墨人物画理论和实践中的重点课题。

       线条本身既是造型载体，又承托笔墨，链接情感。黄胄的复线不单是装饰，密集短线堆叠出躯干体积，线条疏密直接区分前后空间；周思聪的简练长线，线条的曲直、轻重直接呈现肌肉状态与人物情绪；王子武线条顿挫变化，对应结构转折。笔法、线条走势要依附人体结构，笔墨落笔之处，同步完成形体塑造，不是先有形、后有墨，而是落笔即造型。

       墨色层次强化形体结构，服务造型空间。干湿浓淡可以区分形体虚实：近者手部、面部以重墨实笔，远处后背、景物则用淡墨虚笔。墨色浓淡枯润，可以表现形体空间、结构强弱，笔墨层次与造型层次相互融合。

       笔墨气质与人物精神相结合，不仅还原外形，更应塑造内在气韵。同样是劳动者形象，黄胄奔放线条对应牧民爽朗鲜活的性格，周思聪柔和淡墨凸显女性的内敛刚强，王子武沉稳厚重笔墨刻画老者沧桑。可见笔墨气质可以传达人物精神与性格，只有笔墨语言和人物形象匹配，造型才更完整传神。

      写生是素材积累与笔墨训练的基础，却不等同于完整创作。写生有单人、小幅、即时记录的特点，而水墨人物创作需要整合素材、注入主观情感、构建独立画面表达。结合自身多年水墨人物创作实践与教学经验，我认为水墨人物创作中有三个核心要素：积累、情感与原创性，三者均有体现，则构成水墨人物画的创作逻辑。

      （一）成熟的画面源于长期积累

       所有成熟的水墨人物创作，底层支撑均源于长期的积累，需要大量速写写生、书法功底与传统修养三重积淀。速写训练造型基础，书法锤炼笔墨线条，学习传统打磨专业修养，三者均是支撑我所有水墨人物创作的基石，也是水墨人物创作者终身需要坚持的基础功课。

       速写是水墨人物造型的“日常修行”，是打破程式化、留住生活真实的唯一路径。我始终坚持常态化速写写生，无论课堂教学、市井街巷还是专题采风，都会坚持随身落笔，捕捉普通人的动态神态、肢体细节、生活姿态。

      相较于速写的造型支撑，书法功底是笔墨的“内在底蕴”，画面中书写性线条的骨力、气韵、节奏、顿挫，源自楷书的端正、行书的流畅、草书的洒脱……自儿时起的临帖习字，让我打下较为扎实的基础，懂得线条的轻重、缓急、虚实、藏露之道。

      此外，对中国画传统的学习是提升艺术格调与内涵的必修课。这不仅包括对历代经典人物画的临摹与研究，更应广泛涉猎山水画与花鸟画。山水画中丰富的皴、擦、点、染技法，以及花鸟画里灵动多变的笔墨情趣，都能为人物画创作提供宝贵的滋养与借鉴，帮助创作者跳出单一画科的局限，融会贯通，从而在创作中构建出更具深度与广度的笔墨语言体系。

      长期的课堂教学实践，获得了大量的速写写生机会，写生夯实造型，书法涵养笔墨，传统浸润底蕴，三者相辅相成，为创作筑牢根基。

图11 申卉芪《人物写生》

图12 申卉芪《人物写生》

     （二）注入主观情感，从“再现”到“表现”

      写生是对人物形态的客观表达，创作则更注重作者主观情感的注入。水墨人物创作不是素材的简单拼接复刻，而是以笔墨为媒介、以人物为载体，体现个人审美、传递人文共情、表达内心感悟的过程。

     单纯的写生可以定格人物瞬间的形态，而有情感的创作能够借人物形象传递思考，赋予作品长久的生命力。我的水墨人物创作实践中始终立足现实，聚焦平凡与真实。我笔下的娃娃、民族人物与劳动者，不仅是一个个人物形象，更有不同性格、不同情感。当作品拥有最真挚的情感注入，才会跳出技法层面之上，获得温暖的人文内核与思想温度。

图13 申卉芪《小兄弟》

图14 申卉芪《塔县记忆》系列

      （三）坚守画面的原创性

      长期的实践积累、真挚的情感表达，最终都需要依托作品的原创性落地。在我的创作理念中，原创是当代水墨人物创作的灵魂，是个人艺术风格成型的关键。多年创作实践中，我始终坚持从笔墨语言、形象视角、主题立意三个角度，寻找属于自己的原创语言体系。

      同时我在创作与教学中始终认为：真正的原创绝非刻意猎奇、标新立异，更不是脱离传统根基的创新。原创性应建立在长期的造型积累、扎实的书法功底、真实的生活观察与真挚的情感之上。脱离写生、脱离生活真实的创新，仅有空洞的形式，经不起推敲和时间考验。唯有厚积薄发的沉淀，才能成就真正的好作品。

图15 申卉芪《裕固娃娃》